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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连线】舒兰河上谢海盟

作者:   发布于2020-06-13
【阅读连线】舒兰河上谢海盟舒兰河示意图(黄昶宪/绘製)

我之所以会寻找并挖掘舒兰街及其下河流,纯然始自不服输的好胜心,不服的是舒国治一口断言,在今日台北城,是休想找到这条街这一泓河水的。

舒国治这幺写着:「所有的台北斜路,指出早年的河迹。短如齐东街、宁安街,长如延吉街、安东街、舒兰街、五常街等皆是。今之舒兰街,在浩瀚大台北,根本不易找到,它只得一百多公尺。然当年却有两公里长,约由今新生北路二段四十九巷左近开始,自西北迤向东南直抵今八德路安东街口,这一段波折起伏之路,今日不但在楼房密布、街巷修裁的实际地面无法看出,即使按索于线条或显分明之地图,也已不可能。」(《水城台北》)

整整五年,一天五小时起跳,不分晴雨颱风都不曾间断过的城市行走,我自觉算得台北通一名,而又岂能有一条街道,一条尚余百余公尺的街道──以台北的街巷而言,还不算最短的那一类──是我找不到的?

此为我寻找舒兰街之始。

新生北路旁,新生北路二段45巷与55巷的中山区农会,旧地址「舒兰街11巷3号」,是寻找舒兰街的线索之一。

首先当然是大笔一挥,将地图上的新生北路二段49巷口与八德路安东街口斜斜连在一块,算是确定了舒兰街的大致範围,範围内的南京东路三段89巷、松江路184巷与新生北路二段55巷是舒兰街现存、未被建筑物侵噬的路面,这三段彼此不连繫的道路,加以座落新生北路边的中山区农会旧地址「舒兰街11巷3号」,如连连看的一个个点,让我连着连着把整条舒兰街连出来。

舒兰街于民国五十年八月十五日废街,降格为巷弄,废除降格之因,官方说是名称不雅,不雅?我忙问母语闽南语的动保人夫,是有何不堪入耳的谐音来着?动保人夫寻思答以,该说「兰」字结尾的地名多少都有不雅(我偏忘了问其家乡宜兰是否亦然),这真是语言隔阂,不然以我来看,以吉林省舒兰县命名的这条街,在台北市的道路名称中实为典雅逸致的一个。

我在二○一三年七月间,顶着彷彿在人脊背上浇下烧熔铝汁的酷暑日头,第一遭踏上舒兰街,走着走着遂明白,与其是名称不容于人耳,这一歪斜古旧的石子路街道不见容于柏油路严整如棋盘的现代城市,恐怕才是舒兰街真正的消失之因。

舒兰街是街道也是河,河水自温州街的九汴头遥遥而来,第一雾里薛支线的河神掌理此一和平东路76巷与90巷、瑞安街、复兴南路一段、安东街的悠长水路。舒兰街与第一雾里薛支线的主流重叠範围其实有限,约莫自当年的中正路今日的八德路始到南京东路的範围。那非常窄小的八德路二段267巷,可确定的是第一雾里薛支线,但是否曾是舒兰街的南端就不得而知了,毕竟在一九五七年红通通的「台北市市街图」(光复后第一张彩色实测图)上,舒兰街已不从八德路上起始,而是更北边的朱仑街,第一雾里薛支线也略改道,从267巷尾遽然往西,沿龙江路21巷抵龙江路后直角转北,直到龙江路朱仑街口才回归原本河道,顺着舒兰街往西北流,至南京东路上止。

这段路面今日完全消失,化作龙江路左右两侧的建筑群落,我曾一度以为走向相同的朱仑街53巷是其残留,但真正的舒兰街要偏西数十公尺。遂仅剩舒兰街横过大门口的中正国小校友们的儿时记忆,校门口有第一雾里薛支线残存水域形成的埤塘,是学童们玩耍与逃躲大人的所在,毕竟在出了事故淹死人后,插上繫着符咒的竹竿封闭了。有初出茅庐任教的年轻教师来到中正国小,就住在舒兰街上,在他的印象中,这是条国小校门面对的凌乱街道,也许是为纪念,这位年轻教师的女儿也以舒兰为名。

还有那名住在建国北路上日式房屋的小女生,一样也是中正国小的学生。妈妈告诉小女生:「外面多少小孩子饭都没得吃,你们有皮鞋穿,还要嫌东嫌西的吵。」可是小女生仍旧不爱穿鞋,往往脱了鞋袜,光脚踏着煤渣路和鸡粪下课回家,赶在进家门前,就着舒兰河边洗净双脚,拉下裙子抹乾了,穿上鞋袜回家骗过妈妈。

我不免要问舒兰河神了,晓不晓得那在祂的河水中日日濯足的小女生是何许人也?小女生名叫陈懋平,不过以她这个年纪的小孩子而言,那个「懋」着实难写了点,故她写自己的名字,总写陈平、陈平、陈平的,久而久之,她的名字也成了陈平。这段舒兰河边的童年岁月,只占陈平那漂泊人生中的很小一点而已,她用去一生走遍西班牙、德国、美国、西属撒哈拉、加那利的小岛──也是在那里,她失去那比她年轻许多、在她笔下总显得很傻很傻的异国恋人,当时两人相守不过五年,爱情正盛,离习惯了彼此的老夫老妻淡漠阶段尚且遥远,陈平完全承受不了如此打击,她徒手为他挖坟,若非父母在旁支撑着,她一定就随他一起去了,这是陈平的大姊在日后的回忆。

陈平回到台湾,最后的那十年,她过得堪称精彩,却仍是竭尽一切方法寻觅、联繫亡夫的归去之处,哪怕只字片语也好。然而上穷碧落下黄泉,那人始终杳然,终究她决定亲身去至彼方寻找。

龙门国中旁的和平东路二段76巷,是离开台大并跨越辛亥路的第一雾里薛支线。

那是陈平的舒兰河,是第一雾里薛支线主流与舒兰街重叠的部分。第一雾里薛支线主流在南京东路上离开舒兰街,因为某些缘故,我无法跟随它到底,在此先大略交代它的去向。通过南京东路后的这条河,由第一银行旁的南京东路三段109巷东北流,穿越彼此垂直的龙江路、长春路与辽宁街,沿途在龙江路155巷8号、长春路293号、辽宁街209巷25号、长春路327巷8号这几户比左邻右舍都要矮小的房舍留下河迹,在复兴北路190巷口以北几步路处穿出来到复兴北路上,此处的第一雾里薛支线与下埤的西端极其接近,两者甚至相当像的,是一大一小倒着写的L字。第一雾里薛支线短暂绕至复兴北路东侧,两者交会点应是在复兴北路195号处,在两侧高楼间独独矮下去的195号很是突兀,正面看的白墙白顶是雅致的咖啡馆,然背后铁皮搭建的潦草建筑仍是露了馅,加以一大片形状并不方正的停车场,让人十足相信这是第一雾里薛支线所剩不多的残留之一。根据二战的美军轰炸地图,第一雾里薛支线已近乎废弃,水量很少,然仍有几处河道埤塘,眼前就是一处,就在倒写L字的转角处,这处埤塘存在的时间很长,光复后的台北市街图尚能见其蹤迹。

复兴北路东侧的第一雾里薛支线,约莫走在兴安街139巷、形如六足怪虫的兴安东区国宅后方,在复兴北路与民生东路交口的民生大楼旁通过民生东路。大陆工程的民生大楼有台湾诺基亚公司进驻,玻璃帷幕与清水混凝土的大楼,动保人与我见此不免又要笑,看哪是安藤忠雄设计的大楼!这是我俩的老哏,跑日本跑了许多年,近些年眼见美术馆之类的公共建筑越来越多出自安藤忠雄之手,我俩是有些受不了其风格的,难免要拿他标誌性特色清水混凝土来取笑一番,看哪这个房子是安藤忠雄的看哪那个工地也是安藤忠雄的……到头来发现安藤忠雄设计了最多的东西就是公厕,还有道路分隔岛。

过了民生东路后,第一雾里薛支线直到复兴北路313巷口左右才又回到复兴北路西侧,不过此处于我而言是尽头了,我无法再追下去,只能目送它进入龙江路与锦州街切划成四个象限的那一大片街区,那是动保人与我在这座城市中永远无法再踏入的禁忌之地。

故我以舒兰河代替第一雾里薛支线的主流去追索,第一雾里薛支线于进入南京东路三段109巷前一分为三,一条主流与两条小给水路,其中往西北的小给水路便是舒兰河,它一路行走直至新生北路上、比它庞大得多但也年轻些的特一号排水沟边结束。

舒兰河首先走南京东路三段89巷,儘管舒兰街于民国五十年废街,这一小段巷道却以舒兰街之名存续到世纪初,也许就是舒国治所说的,那最后的一百多公尺的舒兰街了。这段舒兰河,河岸荒凉,的确很难够格称得上是街,除却前段的咖啡馆与公寓,放眼便是蔓生着瓜藤的荒地与停车场,由红砖断垣区隔着。在这段路结束于建国北路二段11巷前,右边几栋日式老房在构树与血桐斑驳的树荫下,老房木材碳黑风化,环绕以二丁挂与铁皮的加盖部分,与它们一街之隔的华固双橡园豪宅区,过去也都是相似的日式房屋区,至少在动保人为她的《古都》踏查时都还是如此。

在舒兰河流经的89巷口,若稍稍偏离河岸,西行数步,一棵雀榕、几株尤加利、一蓬乱竹后,是一围墙环绕的两层楼米白色建筑,呈长条状的此建筑分作两区,以龙江路120巷为区隔,两者接邻着种咖啡树的复华公园,彼此垂直。此大院似的米白色建筑名叫如意新村,我很早很早就来过,彼时我尚且不知舒兰河,不识河神。

那是深居简出的外公除几年一度的海峡两岸京剧盛会之外,少数会出远门的时候。极其寻常的外公牵着孙儿的背影,我们一块来到如意新村,从还算不上玄关的进门处上了二楼,长走廊尽头的房间,是舒畅舒公公度过下半生的斗室,即便当年我以小学生的视角,也着实讶异于那间斗室之狭小得不可思议,一床一桌一书柜,便塞得斗室只剩得一条过道。即便是俩瘦弱单薄的老人与一小学生,在那点空间中也狭挤到难以旋身,故我们都出至如意新村外,到舒兰河边的咖啡馆略坐,多年后舒公公与小苗许是太常光顾那些咖啡馆,让混得熟络的小苗竟取得咖啡馆的大陆加盟经营权。

我看外公与舒公公畅叙,不晓得更多年前、我出生之前、甚至动保人与彼时的我还同龄的旧日里,外公与舒公公也是这样的往来,惟场景略不同,多是在我们内湖眷村的家中,而数十年如一日,中间那十九年之久的绝交,也彷彿不存在过。

南京东路三段89巷,最后的舒兰街。

舒公公记述过如意新村,那是政府安置退休士官们之处,住在这里的老士官们,皆单身无家,连眷村都没得住。那时的如意新村还未改建,是座红砖墙内的三排几十间相毗邻的隔间。彼时长春路这一带还荒凉得被称作市郊小镇,过去是日本人的重要军事设施区,二战期间受美军密集轰炸,我不免想起那张有些不精準的美军城市地图,想着这一片地面在那张灰色图纸上的模样。改建前的如意新村与其周遭都是我想追寻并在脑海里重建的,如村外的水泥路与停车场,如老兵们口中买日用品或请喝酒或上教堂的「镇上」与菜市场,如可眺望的有着大觉寺的后山,如总有着奇异甚至鬼魅般故事的「号外」——那间大院边缘,没有编号的鱼鳞板的孤零小屋,屋外是夹竹桃的影影绰绰……我时常想着这些早已找不到的东西究竟错落在何处,只因今日的如意新村周遭,水泥路已成柏油路,停车场还多着,但多为养地之用,应早已不是当年的位置,小镇被蔓生的都市吞噬下去、融成一片了,原本随处可见的夹竹桃因剧毒而几乎从这座城市中被刬净,改建后的如意新村逐渐空蕩,这里的居民是只有离开而无迁入的,老兵们都太清楚了,当隔房的邻居数日未现身又房门深锁时,就该是找人来破门的时候,然后便是退辅会的人来,在老兵的身上跨来跨去,头一个就是搜走抽屉里的印鉴存摺。

及至外公去世,我与舒公公仍往来不辍,是为戏友。

是的京剧,我始终是个兴趣狭隘之人,长久我只听京剧(其中九成九是老生戏)与摇滚乐(其中九成九是披头四),曾图收听之便将两者烧录在同一片CD上而惨遭众人口诛笔伐:「为什幺听完了〈坐宫〉之后会是〈I Want To Hold Your Hand〉!?」(因为是我最喜欢的两个段子)

舒公公与我的戏友交流,多半是我将从三台或重庆南路秋海棠影视挖宝来的京剧录影带借给舒公公转录,就在那狭小斗室的临窗的书桌与贴墙的床铺之间,那一柜子的京剧录影带,是舒公公多年蒐罗、製作的,我非常荣幸能为充实其内容尽一份力。舒公公的京剧录影带製作得深具质感,手撕的两长条棉纸糊上录影带脊背,那两张手撕纸一大一小相叠,相叠处纸厚棉白,毛笔字写上戏名与剧团,外围的单层纸隐透着录影带的漆黑,宛若一圈不规则镶边,每一圈镶边,都是手工业才有的独一无二。

舒兰河畔的退休士官宿舍、舒公公与小苗的如意新村。

世纪初两千年左右,舒公公生病住院,因此遇上奇女子小苗。小苗苗青,本名苗维香,在大陆有着精彩极了的人生(如她最常跟我们说起的,她曾做过的中越边境走私生意,还因此被拘捕进警局)。沈从文说:「我读一本小书同时又读一本大书。」小苗岁数介于动保人与编剧大姊之间,那般人生阅历却是两人的大书,听得排排坐乖如小学生的两人瞠目结舌。我仍好奇是什幺样的困境让她必须捨弃这样的人生,来到台湾作一名看护。她是医院中公认对付难缠病人的好手,也是唯一愿意看护临终者直至其离世的。小苗说,那都是作功德,她说起人临终的种种迹象,让动保人啧啧称奇不已的是人之将死,最明显的是舌头会缩水变短,此不明原因的徵象,与我大学时在民俗学课堂上学到的殡葬冷知识并无二致。舒公公便是小苗擅长应付的难缠病人,A型处女座的舒公公,彆扭执拗起来连我们都受不了,往往暗骂几声:「这个A型鬼!」小苗给派去看护兼应付舒公公,却是一眼就看出舒公公的不同于常人,并非只是个乡音重到听不懂、脾气古怪的老头,两人于人海中的相遇,彷彿孔子与麒麟。

舒公公出院返家,小苗也跟着回到如意新村,那时如意新村人口已稀,小苗得一空房安身不难,仍继续看护工作,同时跟着舒公公学,学读书,学棋,学书法。小苗亦照应院中老兵们,老兵们见其人可信,也乐于将自身珍视、于他人眼中无甚大价值的收藏委託她处置,如邮票,如剪报,或是像舒公公那一柜子的录影带,以免到退辅会人员破门进来、在自己身上跨来跨去的那一日,给当垃圾收拾了去。

二○○七年舒公公就在如意新村外跌伤,到一个月后于安养院中去世为止,没能再回到那如意新村二楼边角的房间过。编剧同着国家文学馆人员至那斗室收拾舒公公来不及整理(甚或灭证)的遗物,细细装箱封存,将捐赠与国家文学馆。房中仍是我幼年时见过的,一床一桌一书柜,任何人这般蜗居大半辈子,房中总有些私密甚或不堪之物,而舒公公的房间却不然,这好叫我们感叹,舒公公真就是个清峻、表里如一的君子。

新生高架桥下的特一号排水沟。

那之后的六年,小苗仍是过着琴棋书画、物质生活降至最低的半隐居日子,彷彿舒公公尚且在世,她仍有着许多闯蕩的机会,如同她在大陆时的前半生。她是在二○一一年得知罹癌的,于是返回大陆过了两年,在深山中修行,一猫一狗为伴,如此直至她二○一三年办妥一切后事回到台湾,五月住进医院做安宁疗护,六月离世,过程中没有麻烦到任何台湾的亲友包括我们家。她并签妥了捐赠遗体供作大体解剖教学的同意书,她说台湾社会惠我良多,理当有所回报。也因此,医院护理人员对她皆多一份敬重,悉心看护她直到最后一刻。此一切,每天带着上市的水梨或着新炖的鱼汤、花样天天翻新前去探望的编剧,全都看在眼里。

那个六月的日子,我在偶尔还会飘雪的内蒙古,当时《刺客聂隐娘》拍摄得正如火如荼,我们陪着聂隐娘与精精儿这两位侠女在白桦树林子里闷头打了半个月,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一日收工接到台湾来的简讯,从我们这儿熟知小苗生平为人的侯导于是乎感叹,这世间又少了一名侠女。

我们是在小苗走后才识得她来台的结婚对象李伯伯的,李伯伯也是退伍老兵,九十多岁的人,硬朗极了的身子惟是耳朵不灵光了。小苗始终照应着李伯伯,并非像一般假结婚的夫妇来台后便不闻问。及至我们一同作为亲友,与李伯伯出席阳明医学大学的结业典礼,典礼上播放的感谢投影片,罗列大体老师们生前种种,生平、与家人的生活照,为让学生们深切体悟到他们都曾经是活生生的、有亲人有名字的有人生的人,而非做过防腐处理失了模样的大体老师。在投影片中,大体老师们的一生皆充实多彩,唯独小苗,只有名字与生卒年,一张照片而已。李伯伯对此耿耿于怀,觉得「她这一生显得太冷清凄凉了」,乃着手蒐罗小苗生前种种,编剧则充当耳朵不行的李伯伯与医学院的联络人,一点一点将小苗本来寥寥两页的投影片充实起来。

我想李伯伯对小苗,是见过她极其丰富精彩的一生,不愿她留给世人的印象是路倒的无名尸。而我对舒兰河何尝不是如此?不愿它在他人眼中,只是一条臭水沟。

(未完,更多内容请见《印刻文学生活誌》2017年6月号166期封面专辑‧谢海盟)

谢海盟(陈建仲摄影)

作者小传─谢海盟

一九八六年生于台北市,二○○九年毕业于国立政治大学民族学系。穆斯林,跨性别者,喜欢无用的知识,现职电影编剧与自由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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