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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连线】婚礼一九九六赖香吟

作者:   发布于2020-06-13
【阅读连线】婚礼一九九六赖香吟

这一年,元旦假期刚过,万象更新,新新专程跑了一趟路去中国大使馆办台胞证,打算三月随同日本学姐到北京大学探访友人。使馆里讲的虽然也是中文,可听起来总多几分拔高叫嚷。几费周章拿到一本白皮证件,配色、材质都觉陌生。身心俱疲回到住处,才开房锁,就听到里头电话叮铃铃响。

「我要看看人生可不可以重来?」其明口吻难以分辨,既像玩笑,又像发恨。

他指的是结婚这件事,和别人结婚。「妳说声不,我就把一切都停下来。」

这一两年,再见其明,察觉他做事说话有几分奇怪。问忙不忙?他说:「忙,忙,愈忙愈好。」问为什幺忙?他回答:「赚钱呀。」默默没法再问答下去,他自己又加上几句:「妳信也好,不信也好,现在,我把钱看得很重,咬牙切齿地赚,咬牙切齿地省。」

「赚那幺多钱做什幺?」她问过。

他看着她好一会儿,彷彿笑她依然幼稚,又彷彿咬牙切齿说出来:「让妳后悔。」

 

她没反驳,也不抵抗。走过从前,来到现在,她明白即使眼前并非她认识的其明,也不要试图去寻找。现在的其明,稳定生活最重要,不要任意撩拨情绪,不要触动爱情的盲目。是的,盲目,这话是其明说的,他老嘲讽别人的爱情,若非冷眼预料人家只是平庸地结了婚,要不就只能在不断的抛弃与被抛弃中觉悟爱情的道理。她改问放假做些什幺?他毫无防备回答:「洗衣服,倒垃圾,给桌上万年青换换水,要不,去同事家里打点小牌。」

如此,便也过去了。结婚,却煞有其事来通报,这是什幺意思?才说省钱,却在国际电话叨叨絮絮讲着单身怎样延宕陞迁,长官怎样给他介绍对象,就连旧同学都拉过线。「她和朋友投资有线电视,人脉够,时代又来了,李文朗说别小看她。」「妳要知道,虽然上头认定你是个人才,但考虑到你没个家庭,总觉得不够稳靠。」「如果当真样样好,为什幺不结婚呢?不会没有原因的,妳要知道,他们若是没办法用正常逻辑来估算你的稳定度,你的企图心,他们宁可拖着再看看,不放心把权力与责任交给你……」

她默默听了很久。其明愈说愈没劲,没头没脑,丢一句:「妳看怎幺样?」

怎幺样?这一箩筐表面话,能怎幺接?她轻轻叹口气:「事情不能这样处理。」

「那要怎样处理!」平静许久的其明突然爆炸:「我们处理多久了?哪一次处理,妳给过答案?妳的答案到底是什幺?」

 

早春三月,台湾、中国两地消息闹得喧喧嚣嚣,她没去北京,也没回台北,日本学姊以为她预感灵通,殊不知只是因为其明使她意兴阑珊。留在东京听主播以忧心忡忡的语调报导,即将举行的总统大选引发台湾海峡情势紧张,她既惊讶又茫然。来日几年,台湾名号跃上国际新闻头条这是第一次,所播出大阵仗的军舰队伍、砲火隆隆的画面,也实在让人分不清楚哪些是历史剪接?哪些又是当下正在进行?

同样海岛,东京此刻正在迎接一年最美的季节。别人的国家,春樱冬雪,一年去了还有新的一年会来,今年的美与和平会和去年一样,理所当然。现在,这些理所当然与她划开界线,熟悉的街道,和谐的景物,属于他人世界,她自己的来处,灰濛濛的台湾海峡,黑水沟,过去六死三留一回头,现在战云密布。

「我心里很不安定。」台湾朋友淑瑶打电话来,说想一起吃吃饭,聊聊天。「也没什幺特别事,就是闷,整天神经兮兮想哭,妳应该可以理解吧?」

她们约在常去的小店,吃天妇罗、草莓蛋糕,味道如常,却没法像往日吃得津津有味,淑瑶琐琐碎碎在抱怨日本男友浅野:「妳相信吗?他居然跟我说:你们台湾人未免也太政治化了。」

 

浅野从事中国研究,对亚洲现代史相当熟悉,一直很能理解照顾淑瑶的留学生活,不过,看来这阵子淑瑶的情绪不稳,连他也快消受不了。「不是我多幺懂政治,而是这些事情想来想去好丧气,好无奈,一堵死墙,敲它没用,绕道也不行,想着想着连论文、生活的困难都捲进来……」

「我懂,我懂。」她连说了两次:「浅野的意思应该只是说,犯不着为政治陷入低潮,他希望妳开心……」

「开心?」淑瑶带着气怨,打断她:「他关上电视,这事就没了,轻轻鬆鬆就可以跳开,可是,我跳不开啊,我这幺难过,他却说我政治化?」

她看着淑瑶的脸,她们彼此认识很久了。是的,与其说淑瑶是个政治化的人,不如说淑瑶对政治有洁癖,小小的恐惧,难怪她对被指称为「政治化」那幺生气。然而,学都不用学,躲都躲不掉,这才是政治化吧。

她想起前几天,专教中国现代史的中岛先生,以关心的口吻问:「你们这个第一次民选很热闹呀,说起来都是台湾人,李登辉和林洋港的差异,我可以明白,但是,李登辉与彭明敏,妳倒是跟我解释解释,不同点是在哪儿?」

她乍听之下不明白中岛先生的问题,但迟疑几秒,又觉他问对了核心。原来街头巷尾台湾人心知肚明、无奈接受的政治现状,对外人而言,却是雾里看花。

「那是表与里的差异。」她用了两个日语的惯用词回答,以为这样会让事情好懂一点。

「妳的意思是,那只是策略与话术的不同?」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她不想把「无奈」直接代换成「策略与话术」。可是,这怎幺解释呢?中岛先生会以为她在闹情绪吧?为什幺她只消动用生活经验就明白的事物,在他人而言,却是相互矛盾,没有一致性也没有连贯性?

「很费解呢。」中岛先生的眉头都皱起来了。

战争的阴影,徘徊在海岛台湾的上空。当两千一百万台湾人民将首度完全依其自由意志来选择国家元首的前夕,对岸的中国却在台海陈列重兵,企图以飞弹火砲恫吓台湾人民,左右选举结果……

那天回家之后,她与淑瑶的传真机,分别吐出了这样一份名为「民主、和平、卫台湾」的宣言。传送的周君,是她们朋友间比较早开始使用电子邮件的人。原稿来自美国,希望世界各地台湾留学生都能于所在城市,发起集会,以行动表达诉求。

新科技跨越了地理限制,东京的活动地点在新宿,新新去了,淑瑶没来。人比她预期要多一些,生手生脚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些什幺,好几个拿麦克风发号施令,穿梭调度人力的身影里,她认出了老盐,好久不见。

他一会儿冒雨在广场帮忙绑挂白布条,一会儿雨停了又忙着卡喳卡喳拍照。休息空档,老盐瞧见她,大步走过来说声嗨,好像什幺事都没发生过:「听说妳要回去了?」

「嗯。」

「待会要不要留下来?跟大伙儿去吃饭,聊一聊,有前辈捐了一万块慰劳金。」

她摇头:「你们去吧,我得回去打包。」

「没想到缘分这幺短。我以为妳会来很久的。」老盐张开双手:「来,道别一下,谁知道下次见面什幺时候?」

老盐的怀抱不是温暖,但很结实。上次那场酒醉,他后来倒底怎幺走回去的,新新仍然不知道。这儿的日本规矩是再怎幺荒唐,酒后吐真言,第二天太阳出来,就别再提起。老盐握握她的手,使上点力气,再见了。

之后,事情进行得很快,美国航空母舰开到台湾海峡,中国态度变化,台湾总统如期选出,日本樱花如期绽放,国际搬家公司运走她所有行李,飞机钻进云层,重力与时间都暂时消失了。

 

她坐在教室里,勤勉地写字。

周遭气氛浮躁,校庆一会儿就要开始了,好些女孩围绕在教室后方画海报剪彩条,叽叽喳喳,发表意见,附合说笑,音调听起来都比平常还要再高一些。

她写完了功课,走出教室,看见班上的谢彩文依然坐在酸果树下背单字。她打从旁边经过,看看谢彩文的黑裙子,疑惑她为什幺没有换上体育服。

时间到了,操场逐渐聚拢学生、老师、家长,还有对校的男孩们,兴致勃勃,热热闹闹。她们排好队伍,随着开幕乐声鱼贯进场,通过司令台,队伍前端执旗的是副班长,她有定然不笑的本事,任凭掌声一层一层如潮水涨高,不改其志。

接着是体操表演、射箭校队展示、接力赛跑。她从班长手中接过接力棒,开始加速,计算呼吸,一二三四,五六七八,然而,后方选手愈来愈追近她,眼看就要超过她。她继续使劲,加油声簇拥,然而,对方还是从她身边追过,然后,愈拉愈远,愈拉愈远……

怎幺办?心脏擂鼓似地跳,羞耻与绝望完全把她笼罩,怎幺办?一整班的的荣誉,就从她这段跑程开始落后……

前方跑道即将转弯,一念之间,她忽地旋身向右,偏离了跑道,校门口向来看管她们迟到的教官此刻应该也挤在哪儿看热闹吧?她使劲快跑,沿途人潮嘴巴一张一张打开,惊叫着,伸出手来,拦阻她,主持比赛的体育组长抓着麦克风大喊:捉住她!捉住她!

 

她仓皇醒来,口乾舌燥,觉得脚下激动尚未停止。昨夜因为头疼吞了止痛药睡,没想跌入那幺久远之前的记忆。

她走到客厅,地板湿湿冷冷直往脚心里钻。「怎幺不穿拖鞋?」临玉招呼她:「赵伟等一下回来,妳要先吃点什幺吗?」

「有没有水?」她往厨房走:「黄昏睡觉老作梦,梦得我口乾舌躁。」

「梦什幺了?」临玉递给她一杯水,在餐桌上和她对坐下来。

「高中时代办校庆。」

「不错呀,青春梦。」

「还跑接力赛,累死我。」她喝光玻璃杯的水,想起什幺似的:「对了,妳记不记得我们班上一个叫做谢彩文的?」

「谢彩文?」临玉想了一会儿:「升高三前死掉那个?」

「嗯,妳还记得她长什幺样子吗?」

「不记得。要有也只是一点点。妳怎幺忽然问起这个?」

「刚才梦里我看见她。」

「那妳不就看见她长什幺样子了,还问我。」

「我没看见她的脸。」

「这事想起来还真久。」临玉叹口气说:「人家是永远的十七岁,而我们现在几岁了?」

今天,我们相聚一堂,在广大同胞的面前,以庄严欢欣的心情,举行庆祝就职大会。今天,我们相聚一堂,在广大同胞的面前,以庄严欢欣的心情,举行庆祝就职大会。这个盛会,不仅是中华民国第九任总统、副总统任期的开始,更是国家前途与民族命运崭新的开端。今天,两千一百三十万同胞,正式迈进「主权在民」的新时代──

 

新任民选总统正神情愉快进行演说,她盯着电视画面,觉得有些隔阂,从下飞机以来,感觉不到过去几个月这个岛上的气氛,而人们也不再谈起。

临玉走过来:「下午我要去作产检,妳要不要陪我一起去?」

她没听见,她心里在想其明为何要选在这一天举行婚礼。五月二十日。一个未来的纪念日。娇美妻子或将年年娇嗔问其明道:你记得今天是什幺日子吗?

两个人婚姻,三个人纪念。何必呢。忘掉吧。

「要不要去嘛?」临玉摇摇她的手臂,又问一次。

她关掉电视,扯个谎:「我要去找工作。」

公车驶入巷道,开到底,再掉个头,反向发车过来,新新估计大约再等四、五分钟便可上车。这班车从景美到东湖,两个地名都很美。临玉说从东湖上车的的同事喜欢取笑:君住长江头,我住长江尾。可惜流过这城的并非长江,而是开膛破肚的交通线,台北修路断断续续有十来年了,一会儿是铁路地下化,一会儿是大众捷运,过几年,又盖了好几条外环快速道路,种种基础建设都是迟到的,因而,不管哪个点挖下去,都是高密度、高流量、高成本,那些年,大家的上下班时间都特别长,约会迟到都有了理由,计程车就算载着客人也是怨声连连。

阵痛期。转型期。不得不。新新记得那些年常常听到这类说词,人们在黑暗中等待,靠着经济泡沫、飙升的房地产,安抚自己的心。离开几年,再见台北,新新感觉到有些手术已经完毕,这座城市露出新的肌理,就连她离开时被拆得光秃秃、坑坑洞洞的七号公园,也长出了微薄的绿意。

 

车过森林公园,新新拉铃下车,依地址去找约好要看的租屋。她想回到熟悉的区域,不过,租屋空间不如预期,更糟的是顶楼加盖。顶楼加盖说起来也没什幺,可是,当房东领着她从四楼楼梯再往上爬的时候,她忽地明白过来,她太熟了,大学朋友十之七八都住在这样的空间里,光凭楼梯、门板,她也立刻可以回想起来,那些被隔阂与被排除的感觉,虽说当时颇能自得其乐,自由自在,不过,时移事往——她愈往上爬愈起了情绪——为什幺房东不事先告知呢?

她沿着来程走回去,和平东路与新生南路的天桥,是刚上台北来时所记得的第一个地标,如今它旧了,掉色了,走的人也少了。她一阶一阶爬上去,走到路面正中央,停下来,庞大而兇猛的车流,和多年前一模一样,彷彿从胸口穿过,滂沱而来,又快速流去。四面八方的喧闹,台北风景,再怎幺陌生,如今也看熟了。她未必想做个台北人,可再回到这座城市,她要与它保持什幺关係呢?那些寄生、淘金、把人生往上爬、向前走的幻想,全都赌注于台北的种种故事,在连续剧里、在流行歌曲里,都演过了、唱过了,但,那会是她的故事吗?

她并不打算在临玉家借住太久,儘管他们刚买了房,很乐意新新一起分担。房子离外环快速道路不远,未来捷运景美新店线也预计通过,赵伟是把这些都搞清楚,才把台中家里的一笔积蓄拿来垫了头款。曾信誓旦旦不留台北的临玉,现在,菜哪儿买,垃圾车什幺时间来,清清楚楚,冰箱上旅游买回来的风景磁铁,压着营养食谱、社区活动、仙迹岩地图,好贵一双健走鞋也捨得买,她痛改前非地朝新新说:「以前穿鞋都买小了,搞得现在拇趾外翻,痛啊。」

 

她打开妈妈手册,把其中一张黑乌乌的图指给新新看:「看到没?这个白白的点就是心脏。还有,妳看出来没?这是手,这是脚。」

「是吗?真神奇。」新新看得糊涂。

「当然神奇。临玉语气里有埋怨又有喜悦分享:「谁叫妳不陪我去产检,如果妳听到那个小小的心跳,碰、碰、碰,包妳脑袋空白,眼泪掉下来。」

临玉曾经沮丧,也曾经疏远,可渐渐她恢复了青春时期照顾新新的习惯,强势,慷慨,见过世面。她的情绪依然浓烈,但论到家庭,脾气便转成了耐磨,撑伞似地护卫所爱的人。新新难免惊奇:感情真能这样收服一个人?那个三不五时跟教官吵架,连退学也不怕的临玉,现在懂得让步,以退为进,说些违心之论也是可以的。以前是她问临玉:「接下来,妳打算怎样?」,现在改换临玉催促她打算现实。

「妳为什幺不告诉他,妳要回来?」临玉指的是其明的事。「妳回来,问题不都解决了吗?」

她摇头。她想说,事情不是这幺简单。但又有多複杂呢?

在临玉家住过一个夏季,接连来了几个颱风,台北县市到处淹水,她从电视新闻里学了世说新语:土石流。秋天,她迁到木栅,从公车客转成捷运族,万芳医院上车,无人驾驶的车厢,玩具似地转过一个弯角,进山洞,出山洞,两三分钟,便穿过了原本阻绝、多坟乱葬的福州山。

在那两三分钟内,车厢内是明亮的,人是静默的,她偶而会想起一些事。比如说,以前搭别人的摩托车经过殡仪馆和辛亥隧道的感觉;比如说,母亲,那幺害怕死亡;比如说,父亲,不知多少人的父亲含冤葬在这座山里。

 

在台北的景观里,这条轨道彷彿横空移植,使她错觉时间倒着走回了东京,而非未来。可这班列车,在台北,确实是指向未来的,乘客新鲜又带着紧张,要等到列车穿出了六张犁,进入市区,人们的神色才恢复正常,银行,学校,餐厅,服饰店,一个急转弯,来到复兴南路,木棉花,发黄的旧公寓,跟捷运轨道差不多的三楼高度,有扇窗户往外挂了看板,上面写着:学唱歌。

唱歌怎幺学呢?看板颜色、字体有些旧日遗绪,不知挂在那儿多久了。唱歌,勾起新新很久以前中学校园里的记忆,每天早晨,一两个早到的音乐班学生,在活动中心的长廊,反覆吹着长笛,或许那就是他们的早自习吧。那段记忆里,有谢彩文,有杨临玉,还有她自己,各怀心事又安安静静背英语、写测验卷,听着那些风中送来的音符,一天两天听熟了,经常是莫札特,断断续续,错了音再重来一次。

可那也并非唱歌。唱歌怎幺学呢?世上有各式各样的人,各式各样的经验与乐趣,她想,为人父母怀着明星梦领儿女去拜师学唱,莫非就是这般情景?也可能成年人在疲惫日常里受了哪一个奇妙看板吸引,一念之间便走进哪栋公寓,推开门,学跳舞、学瑜珈,为什幺不能学唱歌呢?

浮想联翩,列车如鸟在林间栖息,进站,下几个人,又上来几个人,其中一个经过她,又退回来,看着她。

啊。她不自主发出声音。程立人。

这是个唱歌好听的人呢,她忽然想起来。

赖香吟。(赖香吟提供)

「好久不见。」程立人微笑:「什幺时候回来的?」

(本文为部份节录,完整内容请见《印刻文学生活誌》2017年7月号167期封面专辑‧赖香吟)

作者小传―赖香吟

1969年生,台南市人,台大经济系、东京大学总和文化研究科硕士。曾获联合文学小说新人奖、台湾文学奖、吴浊流文艺奖、九歌年度小说奖、台湾文学金典奖等。着有《文青之死》、《其后それから》、《史前生活》、《雾中风景》、《岛》、《散步到他方》等书。新作《翻译者》即将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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