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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连线】流离朴範信

作者:   发布于2020-06-13
【阅读连线】流离朴範信序幕:流离外公

「三岁的时候,我就已经能读会写;五岁的时候,当我听到各种乐器的声音,我就能够用全身心去领会其柔美和悲愁。七岁的时候,我的枕边置放着十层式的书柜,我能够完全正确地读出并写下书架上的书;十三岁的时候,我的书柜增加了数倍之多,我可以自由自在地以我的口才让人们哭或笑,大家都说我的舌头特别长。十七岁的时候,我终于清晰地看见,我看见的──正是我的死亡。」

我的外公「流离」如此说道。

我第一次见到流离外公的时候,只见他独自躺在位于森林里的一间小房子里,可以很近地俯瞰城市。「我的孙女啊!」外公毫不犹豫地认出我来。「妳和当年的妳母亲长得真像。」「妈妈也说外公一定会一下子就认出我来。」我如此答道。那是一个满是窟窿的房间,膝上盖着蚕丝被的外公看着窗外,林道上满是皑皑的积雪。「妳虽然是我的孙女,但不要叫我外公,很陌生,而且很不自然。」流离外公笑着说道,「那我应该怎幺称呼您呢?」「我的名字是流离,叫我流离就行了,或者叫我Mr.流离也可以,因为所有人都这幺叫我。」所以我叫外公「流离」或「Mr.流离」。

「Mr. 流离」又接着说道。

「我在一个月后就会死掉,春天到来的时候,那个时候我会死去。至于我会怎幺死,虽然我在很久以前就已经知道,但我不想告诉妳,因为在死亡到来之前都应该是祕密,如果所有人都事先知道,那阎罗王存在还有什幺意思?他不就是靠这个手段,沉溺在将万民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游戏中。你如果想知道关于我死亡的祕密,在我身边守着一个月就行了,虽然我不知道妳的耐性有多大。」

 

听到这话,我的心情瞬间变得不好,「和人们在一起的时候,我可以一整天不说一句话。」我说道。「那是不够的。」「我也曾经一整天坐在一个地方,只看着一个地方。」「不错嘛,可是我曾经一个多月没有躺下来过。」「可是为什幺我需要耐性?」我的语调愈见锋利。「因为,」流离外公缓缓启口,过了好一阵子以后,才与我眼神相对。「我的舌头正开始僵硬,说话的速度会越来越慢,也许不久以后就没办法说话了。」「那和我的耐性有什幺关係?」「搬到这个房子以后,我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既然妳来了,过去没能说的话得倾吐出来。妳如果想持续听我速度越来越慢的话,妳的耐性得与众不同啊!」「我不认为我一定要听外公,哦!不,Mr. 流离的话,因为您虽然是我外公,但从来没照顾过我啊!」我噘着嘴说道。

我为了寻找从未见过面的外公,从遥远的异国来到此地。「妳去找流离外公吧,如果见到他,妳就会看到妳未来的出路的。」母亲临死之前,如此说道。我被「未来的出路」这句话所吸引,当时我正因找不到出路而徬徨,我认为如果因为找不到出路,而必须永无止境地追寻才叫人生的话,那我乾脆立刻死掉算了。外公住的这个国家名字是「水路国」,都怪流进天池的水路形象迷惑了我。

Mr. 流离立刻点了点头,「妳说得对,妳有权利现在立刻离去,选择权在妳的手里。」「如果您的故事能够有趣到让我停留一个小时,那我就留下来。」我提出了条件。「就一个月,妳有没有耐性能听我逐渐僵硬的舌头说一个月的话?」我从袋子里拿出手册来,让Mr. 流离看其中一页。「这是我上个月每天数算我掉落的头髮数字的记录,一个月里,我没出过房间一步,每天只数算我掉的头髮,因为我不能忍受头髮任意离开我。」「哇!」流离外公感歎道。「妳的耐性值得称讚,那幺妳有资格和我订立契约。订了契约以后,直到一个月后春天来临之前,妳绝对不能离开。」Mr.流离的眼中倏地闪过光芒。「好啊,可是在故事开始的最初一个小时里,我是有选择权的。」「妳想尝尝滋味?」「我们把它称之为预览。」

我和Mr. 流离如此订下契约。

 

「那幺您开始说故事吧!」我催促道,「盖上毯子会好一些。」Mr. 流离第一次使用了如同爷爷的语调。「我不冷。」「也对,我在妳这个年纪也不怕冷。」「您不要想用那些没有营养的话混过预览的一个小时。」「我先从舌头的故事说起。」天色逐渐昏暗,Mr. 流离打开桌上的小檯灯,那是阿拉伯风格的檯灯。「这是远从沙漠的尽头──丝路带回来的。」发音虽偶尔不太清楚,但也没有到完全听不懂的程度,而且和我担心的不同,话语的速度也不是那幺慢。「舌头怎幺了?」我紧接问道。

我的外公流离接着说道。

「那是西域的终点,在连接着广袤的山脉和荒凉沙漠的丝路边境,有一个绿洲城市,在支配整座城市的富商死去之后,那座城市自然被他逐渐老去的妻子所掌控。她的身躯超越八尺,想要什幺都能得到的她唯一的苦痛是在她丈夫死去之后罹患的耳疾,虽不知是否应该将其称为病,但夫人的苦痛是一整天耳朵里都非常搔痒,其痛苦的程度甚至是在夜深之时,城市的边境地带都能听到夫人的呻吟。虽从山脉彼端召唤了无数术士,但终究无法医好夫人的耳病,在一百多个下人中,安排有十多个人专门照料夫人的耳朵。有只负责製作棉棒的女人、专门製作耳杓的铁匠,更有好几个负责挖耳朵或擦拭耳朵的下人,据说因为没挖好,导致耳朵里留下伤口而被赶到沙漠上被太阳晒死的下人更是不计其数。某一天,一个男人越过山脉,来到这座城市,旅人的个子虽然矮小,但舌头却异于常人地长。」

Mr. 流离用力说道。流离外公的眼珠里看来隐约有沙丘的阴影,我深呼吸了一口气,我出生以后第一次见到的外公Mr. 流离的脸本身已然是沙漠──静谧却深邃,粗犷却雄浑的故事正如化石一般形成网孔的沙漠。

《流离》场景地图(局部)(黄昶宪/绘製)

 

杀父

很久很久以前,名唤流离的男人诞生。

流离从小就很聪明,他最初发声读出的字是「天」,那是在他三岁时站在某个庆典的广告海报前发出的。母亲惊异问道:「那幺这个呢?」「地,」他接着读出的字是「地」,然后是「人」。他读出了天、地、人。母亲大为歎服,跑去向父亲说:「孩子会读字了。」「妳在说什幺……」从小就被誉为秀才的父亲半信半疑地说道。

令人惊讶的还不只有这件事,流离五岁的某一天早晨,母亲发现他用脚搔头,于是便大声叫父亲过来,只见年幼的流离泰然自若地用脚趾抚摸着耳孔,又搔着后脑勺,柔软性令人咋舌。母亲面色潮红拍手叫好,但父亲却在说完「可以送去马戏团了!」后转过身去,他并不稀罕流离有如此的才能。

那时流离的名字并不叫流离。

被称为水的国家「水路国」当时受到火的国家「火人国」所支配,那已经经历很长时间了,岛国──火人国长久以来抱着经由水路国前进大陆的欲望,而火人国之所以能实现他们的梦想,最重要的是归功于部分水路国的支配阶层,他们追求私欲,将内部已然开始崩溃的自己国家轻易地献给火人国。流离的爷爷也是其中一人,火人国的天皇肯定其功绩,赐给爷爷名为子爵的爵位和许多田地,于是爷爷成了大地主。还有传闻说总督府施行的「土地调查令」是爷爷最先立案的,纯真农民的田产在一夕之间被强夺,主张耕作权的农民被抓到宪兵队或巡警驻在所去,挨了好几个板子,甚至还有人被打死。爷爷的土地在这段时期里愈发增加,附近的邻里中,没有任何人的权势和财物能与流离的爷爷相提并论。

流离的爷爷有两个儿子,两个儿子虽都聪明,但大儿子和小儿子的生存方式迥异。大儿子承袭了爷爷的贪欲,他投资新创办的纺织工厂,获致丰厚的利润,他不但继承了爷爷的爵位,还担任总督府的顾问;爷爷将原本对半分成经营的佃租提高为六成的元凶正是流离的大伯。六成的佃租扣除种子、会员费、肥料等费用后,耕作的佃农收益仅在两成左右。大儿子将部分如此强夺豪取积攒的钱献给总督府,他的财产也因此日益增加。当时火人国本土的粮食严重短缺,他从一开始就计画将佃农处搜刮而来的优质稻米运往本土,代之以购入原本用作饲料的多油豆饼等,以高价卖给饑饿的农民。

 

与其相较,爷爷的小儿子可说是个正直的书呆子,他非常憎恶像爷爷那样卖国、并从中获得权势和财富的锦衣玉食之人。他经常喃喃自语道:「这些父亲们应该杀掉!」小儿子正是流离的父亲。

曾去本土留学的小儿子在每件事情上与爷爷和他的哥哥──大儿子意见相左,并且看不到任何化解的迹象。「那幺你这家伙滚出去不就行了?」大儿子说道。小儿子深感愧疚,因为他自觉到自己吃、穿、求学的钱全都是经由搜刮佃农所得才能得到。小儿子受内在分裂折磨,事态也愈形恶化。「我要把你从户籍中删除!」爷爷终于作出如此宣言。在流离五岁的时候,小儿子全家被赶出家门,搬到离故乡不远的郊外草屋。「你不是我的儿子!」爷爷说道,「世上的父亲都应该被杀死,国家才有希望。」小儿子在跨出大门时还如此喃喃自语。小儿子用板车拉着妻子和年幼的流离,走了约莫两个小时,才到了草屋。年轻的新妇──流离的母亲做起针线活正是从此时开始。

虽然住在单间房里,但流离的年幼时期并未过于穷困。父亲经常不在家,母亲则以针线活维生。母亲不仅娴静,美貌也十分出众,只要上街,所有的男人都会凝视着母亲。至于父亲平时究竟在做什幺,完全不得而知,他经常好多天不回家,好像真的在进行如何杀死爷爷的计画;他的眼睛里经常布满血丝,而母亲对父亲则是不置可否。

城市在草屋的左边,右边则是宽广的原野,原野的尽头有一座山,名唤云至山,山脚下就是父亲的老家。夏天的时候,经常能见到巨大的蟒蛇蜷绕在篱笆上晒太阳,现出一种威风凛凛的姿态。「据说蟒蛇住在屋顶上,会守护着我们,没有什幺好怕的。」母亲如此说道。「牠在屋顶上靠吃什幺维生呢?」「大概是吃麻雀的蛋吧!」流离并不惧怕蟒蛇,经常和蟒蛇对视大半天,因为他没有一个朋友。

母亲尤其喜欢喇叭花,将树枝编扎后,在后篱笆底下种植绵密的喇叭花,让它们朝上生长也是母亲的工作之一,喇叭花开花之时,蟒蛇每天都毫无例外地出现在篱笆上端。「你好!」蟒蛇说道,「你好,阳光真好!」流离也像蟒蛇一样,吞吐着舌头回答道。蟒蛇用长舌头舔舐喇叭花上凝结的露珠时,坐在篱笆底下的流离也用长舌头舔舐露珠,好像是向蟒蛇学习舌头的魔术一般。流离的舌头因此越来越长,「你的舌头真长,口才一定非常特别。」母亲含笑说道。「我还能够像蟒蛇一样,把舌头捲得尖细。」流离觉得舌头两侧使力,舌尖一直伸长的动作十分有趣。

 

偶尔故乡的大伯开车送大米来,都是父亲不在的时候。「绝对不能跟爸爸说大伯送米来的事。」母亲要流离保密,这点事情流离还是有分寸的。

两年后爷爷去世。

父亲的过世是在爷爷死去后的翌年,死因则是在某个晚上喝得大醉后,在回家的路上失足落下悬崖。爷爷去世后,父亲形同每天都泡在酒缸里,「应该要离开这个地方,到大地国去!」这是父亲当时的口头禅。水路国北端边境的对面即是大地国,据说是行走几年也不能到达终点的大国。似乎是因为应该被杀死的爷爷再也不存在,父亲因此极度无聊,也许父亲是因为无法忍受无聊而自己跳下悬崖也未可知。

流离七岁的时候就已学完千字文,能读会写火人国的文字,而即便是靠着针线活过艰苦日子,母亲也未曾抱怨过,永远是一副开朗的神情,唯一一次皱眉头是在流离拿着针线活材料的时候。「你不可以做这样的事情,你应该要做大事。」虽然母亲没有说明「大事」是什幺,但流离那天第一次看到转过身去的母亲眼角里噙着泪水。母亲经常用靠着针线活赚来的钱,去市里买流离要读的书,流离几乎不曾跨出家门一步,蟒蛇是他唯一的朋友,书本则是他唯一的指南。经由蟒蛇,流离学到不说话而说话的方法,经由书本,他能够了解世界。唯一的问题是他怎幺也长不高。

流离知道为什幺自己长不高的原因。

流离住的草屋只有一个房间,原本虽有两间,但某一天因为父亲踹了上、下房中间的墙壁一脚,导致泥墙的一部分坍塌。父亲大概是把那堵墙想成爷爷和大伯吧。父亲过世之后,母亲立刻让人把那堵墙拆掉,也许是看到那堵令人厌烦的墙,就会想起父亲未曾伸展志向的心病吧,而母亲也在变成一个房间的天花板中间吊上一根用竹子做成的挂衣架。

平时紧贴着天花板的晾衣架会不时垂下来,降下挂衣架之后,在上面搭上几条裙子,房间就自然一分为二。母亲依据流离的身高调整挂衣架的高度,「如果睡到一半听到什幺声音,不要起来,好好睡吧!」在挂衣架一侧铺好被褥的母亲如此嘱咐道。在深夜里,似乎偶尔有人来找母亲,在似梦非梦中亦曾听见过男人的声音,而隔天清晨,经常会看到未曾见过的米袋和各种生活用品。聪明的流离立刻就能理解那代表什幺,母亲年轻貌美,流离能够理解恢复单身的母亲有交往的男人,但理解和接受的差异极大,而好奇心也经常会成为问题。

 

流离突然醒了,那是在夜半时分,他首先听到了粗重的喘息声,并能确定那不是母亲发出的,全身的力量不由自主地流入紧握的双拳中,而因为尿意甚浓,导致下腹部好像要胀裂一般。「妳确定孩子睡着了?」一会儿之后听到此话,很清楚是男人的声音,母亲用约莫是安抚男人的语调嘟囔着什幺。「我正在找你们母子活下去的法子,再等等吧!」好像是在哪里听过的声音,流离不由得支起上半身。不知是否因为月光明亮,糊着窗户纸的门上渗进灰濛濛的光线。

随着开门的声音传来,流离立刻起身。起初并不能看到挂衣架的另一侧,但母亲似乎未能正确计算流离日益成长的身高。流离踮起脚跟,刚要跨出房门的男人侧面霎时进入流离的眼帘,月光正面照射在男人的侧面,流离的膝盖顿时失去力气。

母亲似乎有所察觉,待她拨开搭在挂衣架上的裙子时,流离已经侧躺下来闭上眼睛。瞒过母亲一点儿都不困难,流离虽假装睡着,但心里却如被撕裂一般疼痛,他痛恨那个踮起脚跟偷窥挂衣架彼侧的自己。「别出来了,让人家看到怎幺办?」流离最后听到男人压低声音如此说道。很清楚地,那是爷爷的大儿子──大伯的声音。

流离的个子从那天晚上起,再也没有长高过。

大伯信守了那天晚上和母亲的约定,寻找「你们母子活下去的法子」正是把流离收为自己的养子。母亲离开开满喇叭花的草屋,搬到城市里的房子,流离则搬进大伯如宫殿般的住家厢房里的最后一间。这是无论自己如何,也要让唯一的儿子吃好、穿好、接受教育的母亲恳切希望的结果。

即便是身为子爵和大地主的大伯,也有一样让他不能满足的事情,那就是没有儿孙之福。大伯母从嫁过来以后,身体就非常孱弱,流离作为养子来到这个家的时候,大伯母几乎已经是不能起身了,膝下虽有一个儿子,但也是极为虚弱。大伯父很早就送他去大城市留学,但染上病回来后,经常吐血。正当子爵家里要断后了的流言遍传之时,流离作为养子,进入这个家门来。「从现在开始,叫我父亲吧!」大伯说道。

变成父亲的大伯身材魁梧,满面红光,头髮半秃,相对而坐的时候,流离总会忆及打开篱笆缠绕喇叭花的草屋大门,朝外走出去的他的头顶。头顶被月光正面照射,因而闪闪发光。许是为了保守当晚的祕密,自己的个子就不再长高一样,残酷的祕密成为停止成长的负面因素。

 

此后流离未曾再见过母亲,有传闻说母亲彻底地离开了那座城市,流离努力压抑对于母亲和大伯之间究竟针对自己订立何种契约的关注。虽然上了城市的学校,但也是经常缺席,因为即便是去了学校,也没有什幺可学的;代之以书架上的书日益增加,大伯,不,「父亲」也承认他的杰出。「去留学吧?」父亲问道,「以后吧!」流离答道。流离非常详尽地接受佃租纠纷的应对方法,并学习纺织工厂的经营,还熟知了来往于火人国本土的大船结构。流离闻一知十,最重要的是他十分顺从父亲的话。「你真是天才,也真是孝子!」父亲以满足的表情说道,平时话太少是流离唯一受到父亲指责的缺点。

可是「父亲」并不知道。

流离在学习佃租纠纷的应对方法、纺织工厂、大船结构的同时,也正是清楚地确认父亲罪行的时刻。父亲曾囚禁前来抗议的佃农,并曾使唤管家或长工毫不留情地殴打他们;还把令他头痛的从事独立运动的人交给巡警驻在所,这些人大部分都变成半身不遂。佃租名目上虽是六成,但毫无例外地用各种藉口收到八成以上;在青黄不接的时候,借给佃农米粮,秋收时收取数倍以上更是司空见惯,而且还将长得很标緻的女孩叫到另一间房里。

父亲还与面长、郡守、驻在所长勾结,广为募集到火人国本土或纺织工厂工作的人,随时把他们送上火车;骗他们说以后会过得很好,但那只是圈套罢了。承诺要让全家人过上好日子的青年、少女几乎都没能再回到故乡;被强拉至本土的煤矿坑道或军备工厂里,像奴隶一样工作的青年不计其数,而被卖到私娼寮的少女也非常多。

火人国里诱拐、贩卖人口的组织十分猖獗,火人国把到遥远异地赚钱的人称为からゆき(唐行き)。「这是翻身的好机会啊,一个人去,会让整个家庭翻身。」父亲总是如此强调。父亲是からゆき的教父,也是施行该任务组织的头目,不知道自己将要被贩卖为奴隶的单纯人们对于提供他们「翻身」机会的父亲和郡守、面长反而表示无限感谢。流离曾看过好多次来求见父亲管家的农民,拜託他把自己的孩子送去火人国。长工的老大——疙瘩大叔是一个极度残酷而手腕高强的人,有人说这个耳后长着比栗子还大的肉瘤的「疙瘩」力量比郡守还大,父亲正是他的后台老闆。

 

流离的确认日益加深,主张「这些父亲们应该杀掉!」的亲生父亲的话一点都没错,但是流离不过是善良的小人国的少年,而曾为大伯的父亲则是邪恶的巨人国的头目,因为没有杀掉他的方法,流离不得不选择「尽孝道」的路。

云至山的山顶上无论何时都飘浮着云,那是一座雄浑的山,父亲的宅邸就位于数条水道合而为一的山脚下,放眼望去,可以俯瞰肥沃的田野。「你看到的田都是我的,记住了!」父亲曾以炫耀的表情如此说道。起源于云至山的江水滋润了数百里的田野,最后流入海洋,父亲的夙愿则是拥有该流域的所有田地。

形成悬崖的岩壁如同屏风一般围绕着山腰,大家都说只有熟悉山路的採药人才会踏上山顶。流离偶尔以弧线横贯半山腰,独自来到他和母亲住过的草屋,那条路并非田间小路,而是只需花一个小时就能到达的捷径,并且只有流离才知道这条路。

蟒蛇依旧守护着遭废弃的家屋。夏天的时候,喇叭花攀上篱笆,蟒蛇为了在喇叭花之间晒太阳,会从杂草丛生的屋顶上下来,「你好!」流离打招呼的话,「你来了!」蟒蛇也会吞吐着蛇信回答。「我母亲有没有回来过这里?」流离也曾如此大声问道。在父亲宽敞的宅邸里紧闭的双唇,只要和蟒蛇相见就会自然而然地打开,有时候还曾经一整天不停地和蟒蛇说话。口渴的时候摘食喇叭花的方法也是蟒蛇教他的,有的时候蟒蛇还摇动篱笆上端的喇叭花,让露珠滴下来,流离就躺在草丛里用长长的舌头接住露珠饮用,他还喜欢观看露珠中间的小彩虹升起、消失的景象。

就在那个地方,他看到了一个少女。

少女穿着白色的棉布上衣和黑色的裤子,那时流离躺在篱笆底下,碎步走在篱笆外小路的裤子下端映入流离眼帘,因为裤子稍短,遂露出细长而结实的小腿。少女的轻快步伐犹如反射的阳光,流离打开柴门向外看,只见背着行囊的少女快速远离。从篱笆底下往外看的时候,少女因可爱的脚踝而反射阳光,但打开柴门一看,只见少女身后红色的髮带末端正反射着阳光,流离瞬间明显地感到自己的脸变红。

 

话虽如此,如果少女沿着路直走,也许流离会立刻打消对她的关注,但少女却离开小路,朝向右边的山路走去。那是云至山北部的边缘,在野红花和红色剪春罗混合的缝隙之间,少女悄然而去,流离如此认为,那是一条只有他走过的祕密之路,像他一样能轻巧地越过多刺的野红花田绝非易事,她是野生的少女,高大的橡树一直延展到茂盛的树林那边。

在树林之间,少女反覆地出现和消失好一阵子,那是只有流离来去的林道,但是少女却像野兽一般,快速地行走在只有流离才走过的没有路的路上。流离有种被人发现自己一部分祕密的感觉,他对少女从这条没有村落的山路走向何处感到好奇。流离之所以与少女维持着一定的距离、跟随着红色髮带而去亦是缘由于此。

瀑布映入眼帘,因为必须通过峭壁的一角才能靠近,所以几乎不为人所知。少女坐在瀑布上端的石头上洗脸,流离在栎树的树荫下偷窥着少女,他和少女的距离不是太远,她似乎比流离小个一、两岁,脸色黝黑,额头突出,略显机灵,眼中带有光彩,正如同成熟的大枣一般。少女洗完脸之后起身,如果她要去的地方是山的上边,则应该迂迴越过水路,攀上岩石之间极度倾斜的部分,但少女却转身朝相反方向而去,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消失在瀑布下方,着实令流离无法相信。

流离虽认为少女失足落水,但无论他如何细心地查看瀑布下方,也无法找到少女的痕迹。瀑布的上端山壁倾斜,环绕着水路,杂木极其繁密;探寻了好一会儿之后,才发现一个唯有竭尽全力将身子弯曲才能爬进去的洞窟,巧妙地隐藏在杂木和水流之后的洞窟潮湿而黑暗,好像有什幺流出来一样,少女似乎就是爬进这个洞窟里。

流离用膝盖爬行,洞窟时而宽至能够直起腰来,时而又再次狭窄,爬了好一阵子之后,才看见流泻出光线的出口。少女向靠近的流离丢石头,「不要过来!」少女大叫道,「你不能来这里,回去,拜託!」声音犹如尖叫。从少女的肩后望去,可以看到树林之间有着人家,「有村子啊!」流离喃喃自语,他以前从未看过这个村子,因此无法隐忍住好奇心。

 

洞窟彼端的村子约有十余户人家,尖尖的山峰环绕四周,村子正位于如同水井的盆地中,四方满是峭壁,而峭壁之间存在郁苍的树林,因此在山上也无法轻易看到。有些人家在天然洞窟里铺上草席,以之作为居住的地方,有些草屋则用树枝盖住屋顶,作为伪装。不知是否因为是畲田的缘故,梯田里种满蔬菜,四方都有水流,夏天的花随处可见,隐约还有狗叫鸡鸣的声音,这似乎是仅存在于梦中的村子。

大地国的某个地方有名为武陵的村子,这是流离从陶渊明的〈桃花源记〉中得知的,他在十一岁的时候,就已经读过了这个故事。

「大人们也将我们的村落称呼为桃源洞。」繫着红色髮带的少女说道,人们一窝蜂地涌上前来,「欸,你不是子爵家的养子吗?」在桃树下睡着午觉醒来的白鬍鬚老人认出了流离,围观的人们的脸色毫无例外地变得阴暗。「我不知道他跟着我。」低着头的少女以无地自容的声音说道,「是啊,不是叫妳不要这样跑来跑去吗?」一位老妇捶了少女一下。他们是为了逃避外面的世界而进到山里的人,还有一些人是忍受不了父亲的佃租而逃到这里。人们先将少女和流离关在旁边的房里,然后进行了冗长的议论。

流离的口才很好,「别担心,」流离为了让他们安心,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叫,让村人们不要杀死自己已是万幸。村人们将流离再次叫来听他的说明,「我到死都会守住这个祕密,反正我已经拥有太多的祕密,再多一件也不会有什幺负担。」流离甚至还表演自己能够用脚搔头和抚摸耳朵的本事,歎服的人们轮流凝视他清澈明亮的眼珠,「这孩子拥有像似白云飘拂的双眼,肯定是不会说谎的。」老妇如此说道,白鬍鬚也不住点头,村人们最终得到了一个结论。

原本少女也应该有自己的名字,但就像记不住自己的名字一样,流离后来也忘记了少女的名字,流离称呼少女为「红色髮带」,因为红色的髮带是少女最具决定性的形象所致。

村人们认为相信流离是上上之策,因为他具有能获得信任的心志。瀑布下方的洞窟被封闭,少女告诉流离一条虽较远但相对安全的路,流离之后偶尔循着那条路进到村子来,流离来的时候,村人们都全部聚在一起,倾听外界的消息,甚至还有人对于流离的口才感到歎服。

 

「红色髮带」的梦想是到遥远的地方去,「遥远的地方,哪里?」流离问道,「就只是遥远的地方!」她让流离看自己的手纹,三条粗线各自分离,全未交错。「父亲在我三岁的时候为了赚钱渡海而去,母亲在我七岁的时候说要把父亲找回来去了城市,那位留着鬍子的老爷爷把我带来这里。父亲、母亲是不会再回来的,这手纹告诉了我一切。」红色髮带的后颈有三颗带着细毛,如同指甲般大小的痣,她也让流离看了那三颗痣,「大的是父亲痣,其余的是母亲和我,这三颗痣也许会生长,甚至合而为一,但在那之前,我确定父亲和母亲是不会来找我的。」流离虽然认为那是过于夸张的臆测,但他并没有说什幺。流离也想到遥远的地方去,「你要去找父亲和母亲吗?」流离反问道,红色髮带显露出极为深邃的表情。「我呀,」她的话语似乎有些颤抖,「我知道我的命运,我死去的地方会在陌生、非常遥远的地方,围绕着即将死去的我的人无一例外地都穿着奇怪的衣服。男人们戴着扁平的帽子,而女人们都遮掩着脸!」「欸!」流离不禁发笑,那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自己的死亡在哪里、怎幺能看到呢?」红色髮带正视流离好一会儿,「直到死去的时候」,红色髮带紧接着说道,「我相信你,是、不、会、变、的、朋、友,的时候,我自然会告诉你能够看到自己死亡的祕密场所!」此时,似乎从红色髮带的眼里传出飕飕的风声。

在桃源洞唯一没有亲人的只有红色髮带,她将所有的男人称呼为父亲,将所有的妇人称呼为母亲,「这里的父亲母亲很多,真是太好了!」红色髮带粲然而笑。白鬍鬚曾说,红色髮带的父亲曾经是爷爷的佃农,他因为对爷爷出言不逊,被处以杖刑后逃离故乡,流离在得知将红色髮带变成不是孤儿的孤儿的原罪是出自于爷爷的那天,整夜辗转反侧难眠。

流离十七岁了。

传闻战争爆发,发生在大地国的北方,火人国以自己管辖的铁路部分遭到破坏为由,开始攻击支配该地区的大地国军阀势力──该处是大地国东北方的边境,受张氏一家的军阀所支配──众多物资和人力迅速往该处集结;火人国的战略十分周密,因为师出有名,别的国家也渐次形成支持火人国的局面。父亲认为战争是一个绝好的机会,他不仅奉献出战争所需的物资,并欺骗许多年轻人,将他们送到军需工厂或战争区域;还有传闻说以提高对于纺织工厂部分女工的待遇为名义,将她们送至战争地区。女人们在该处做了什幺事,没有任何人知道。父亲的忠诚之心极深,他断言「大地国完全投降的日子即将到来」,为此,他忠实地加以预备。

绘图|杨茜婷

 

那是个阳光极好的秋日。

流离从门缝中窥视中门,只见父亲陪同从本土来的重要高阶人士和郡守,在穿越中门后,正欲进入厢房的院子,后面跟着三、四位西装裁缝师。位于厢房前莲花池中央的春阳亭已经摆好他们的中餐,过世的爷爷为了纪念自己接受火人国天皇授予的爵位而兴建的这个大宅邸计有行廊、厢房、内堂、别馆等,紫薇树的红花荫环绕着中门,花瓣轻飘飘地随风飞舞。

流离的视线瞬间凝结,他先看到淡粉红色的阳伞,阳伞经过了紫薇花荫之间,正如同一朵满满绽放的百合花随着流水悠悠淌下,步履十分静谧而轻软,那是一个穿着白色连衣长裙的女子。

不知是否被环绕春阳亭的菊花所吸引,经过中门的女子突然将帽子脱下,流离觉得女子脱掉帽子的情景就如同画作,一幅以白色的纤纤玉手挡住阳光,如幻影般流泻的画作。就在那时,不知是否因为带子鬆脱,原本在内堂院子里的小狗飞奔而来,瞬间,小狗已然咬住女子的裙摆。扬起的裙摆之间露出白皙的小腿,与此同时,原本拿在女子手裏的帽子飞向莲花池里。正要跨上亭子的父亲一行回头观望,可是女子非常镇静,就好像飞走的帽子不是自己的一般,她蹲下来向着小狗招手,流离像着魔似地看着这个情景,他甚至感觉到好像是在向自己发出信号一般。

「小家伙,过来!」

女子说没说话都无关紧要,但是日后流离每当回想起这个场面的时候,经常会听到女子温柔的声音。「小家伙,过来!」长连身裙的下摆围绕着蹲坐着的女子,「小家伙,过来!」清亮的阳光在女子细长的指间溜着滑梯玩耍。就在摇着尾巴靠近的小狗舔着女子的手时,流离的胸腔里传出「哐」的鼓声,「小家伙,过来!」他想走向那女子,因而内心觉得发热。战争开始的那年,流离十七岁的秋日。

 

女子从那天起居住在越过内堂院子的别馆里,按照第一印象,流离称呼该女为「百合」或「白色的百合」,遇到流离的时候,她总是灿然而笑,白色的虎牙如同受阳光照耀的沙金一样发光,流离每当此时总会感到晕眩。据说她是郡守的侄女辈,从火人国本土渡海而来,以郡守拜托父亲收留的形式,让她住到这个家里来。看来她原本的身份并不是太高,百合会帮忙厨房里的事情,有时还会做一些缝缝补补的工作,她缝补的手艺非常好,也许是在本土从事过洋装的工作,因为生活困难,而来投靠郡守──她的叔叔。流离每当看到在做针线活的百合时,总会想起母亲,百合不久后就专门负责父亲的衣着,而因为她人缘好,和家里上下的相处也相安无事;流离还经常看到严肃的父亲在接受衣服的侍奉时,对她欢然而笑的情景,百合的年纪和流离一样,都是十七。

长久卧病在床的伯母过世,正是在那个时候。

伯母过世不久后,那个女人──百合暗暗地搬进内室,她也曾经做了一套流离的新衣服,并且无言地放进流离的房里,流离只觉自己心碎如丝。没有任何人谈论或佯装知道她的居处,因为决定所有家里的序列和居处的权限,都掌控在子爵的手上。「叫她小姐就好了」,父亲如此决定。还暗自苦闷要称呼百合「夫人」还是「二夫人」的下人们心头一紧,因为父亲似乎从一开始就只有让她将居处搬到内室,而没有要让她成为夫人的想法。

百合将居处搬到内室后的隔天,流离逕自跑到他和母亲住过的旧家,只见大蟒蛇盘坐在篱笆上面,红色髮带则坐在篱笆底下,流离觉得自己竟然不知道大蟒蛇和红色髮带已经如此熟悉,于是大为光火,而母亲不在,自己也没有宣泄的对象。「怎幺回事?你们!」流离大声叫喊,「为什幺哭呢?」红色髮带反问道,眼泪遮住了流离的眼前,「我……我如果和那条蟒蛇布……布置新房,妳会怎……怎幺样?」因为喉咙哽塞,话也变得结结巴巴。大蟒蛇嘶地一声,离开了篱笆,回到草屋的屋顶上,「哥哥哭起来好可爱啊!」红色髮带答非所问,那是她第一次称呼流离为哥哥。

 

桃源洞的消失是在两天之后。

那是在看到管家疙瘩大叔一整天忙碌地来往于驻在所的隔天,流离看到驻在所巡警和宪兵们忙碌地进入云至山山脚后彻夜未眠,早晨急匆匆地赶往桃源洞的时候,不由踉跄跌坐在地上。房子都已经烧光,看不到任何一个人,正如同经过战争蹂躏之后一般凄惨。

红色髮带没被抓走算是上天保佑,她抱着一只母鸡,独自坐在贯穿瀑布的洞窟入口。「如果有需要调查的事情,把人抓去就行了,为什幺要把房子烧掉呢?」她说巡警的袭击发生在昨天下午,村里的人全部被抓走,巡警留下来把屋子烧个精光,那时她躲在树林里,亲眼目睹了所有场面。「我不会怀疑哥哥你的,他们都没有犯罪,不可能被处死的!」她反倒安慰起流离来。「我那时正从只有我知道的祕密之泉回来,」「祕密之泉?」流离哭着反问她。「是啊,祕密之泉!」红色髮带点头,她并没有哭,「事先知道自己是怎幺死的话,可以不用哭的!」她说道。

红色髮带就在那天让流离看了祕密之泉。

从瀑布连接到桃源洞的洞窟并非只有一条,中间还有分支,「身体还要更弯曲一些!」红色髮带在前面爬行并说道。那是一个成人绝对无法进入的洞窟,黑暗且湿滑,有的地方得平平地趴下来,用幼虫的形状才能通过。「第一次告诉我这个地方的就是蟒蛇,金黄色蟒蛇,也许和哥哥你家的蟒蛇是兄弟,不,好像是我奶奶过世之后变成蟒蛇。我奶奶活到一百岁,奶奶家的屋顶上也曾经有一条蟒蛇,奶奶管牠叫龙王。那时我好像看到奶奶,就追来这里,蟒蛇却突然从这个我从来没来过的洞窟钻进去。」红色髮带相信那条蟒蛇就是奶奶的化身。「再往前爬一点,就会到蟒蛇指引的那个地方,有泉水的祕密空间,当时我很轻易地就进去了,这段期间,我也长大了吧。」红色髮带在前面爬行并说道。

虽不知从何而来,但明亮的光线照射进来,那是顶端极高的洞窟末端,四方都有清澈的水流动着,上方还有水珠滴下来,水流不知从何处流出,小小的彩虹连接浮动的光景让人神思恍惚。

 

「那里,」红色髮带指着洞穴中间耸立的圆筒形岩石,水流围绕着那个岩石流动,高度犹如成人的身高,水流的声音如同天上的音乐。「那个顶端有泉水,」圆筒形岩石的顶端像似有一个洗脸盆,红色髮带说看到自己死亡情景的地方,就是在岩石顶端的那口泉水。「害怕的话就放弃吧,无论是谁都没有一定要看的义务。」红色髮带给了流离选择的机会。水很冰凉,岩石则十分湿滑,爬上岩石顶端并不容易。「我曾经滑倒超过一百次。」红色髮带看着爬上去却又滑下来的流离,不禁咯咯直笑,流离全身湿透,好像冰柱一般。

「如果没有耐性,就看不到自己的命运。」

她一直在旁边怂恿,流离回想起她曾说过「直到我相信你是不会变的朋友时,就会让你看到祕密」的话,如果想成为「不会变的朋友」,无论用什幺方法,都应该要爬上圆筒形岩石的顶端。因此流离爬了又爬,母亲曾说过的「大事」也让他培养出耐性,流离发挥连他自己都十分惊讶的耐性,他的手指终于勾到岩石上端凹陷的边缘。

泉水清澈而浑圆。

流离用两手抓住泉水的边缘,终于看到水里。「你看到什幺?」底下的红色髮带问道,「没有啊!」喘不过气来的流离回答道。因为上方滴下的水珠之故,泉水被无数的波纹所包围。「可以看到映照的洞顶,」一听此话,「不是那个,」她似乎嘲笑似地答道。流离的双手簌簌地发抖,「也许不是每个人都能看到吧?我曾经挂在那里半天,你要把世界忘得一乾二净,把哥哥你现在看到的一切都完全忘记,只要看着泉水就行了!」寂静而长久的时间流逝,似乎已经到了力气用尽,即将掉落下来的时刻。

在某一瞬间,流离看到了,倒映的洞顶景象逐渐散开,从水里突然浮现出一张像似活了千年之久的老人脸孔。「我看到了,是个老人!」其后流离大喊,老人的脸孔也愈发清晰。「你别说出来!」红色髮带急忙喊道。

 

流离定睛朝水里看,那不是水,而是一面镜子,他自己的身躯好像瞬间就会被吸进镜子里一样,他凝神屏气,「你现在看到的,」红色髮带的声音变得渺远,「是哥哥你的死亡,所以是祕密,绝对不能跟任何人说,包括我在内,如果说了的话,哥哥你就不能照着自己的命运活着了!」那一瞬间,所有的事情都清楚呈现在流离的眼里,就如同红色髮带所说的,他看到很久很久以后自己迎接死亡的实际模样。

在下一瞬间,流离的身躯快速地跌落在圆筒形岩石的下方,红色髮带急忙将俯卧的流离从水里拉出,他的眼光像似看到了这辈子绝对不可能看到、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景象。「哥哥!」她将他抱在怀里,流离紧闭双眼,但他感受到不知从何而来的明亮光芒穿过她的身体进入洞窟,一束光芒。

流离那一整天没有回家。

他和红色髮带在另一个较为柔软的洞窟过夜,红色髮带说隔天要自己去驻在所,「我不是因为没有地方可去才去的,」她非常聪明,「因为去驻在所就可以去遥远的地方,我听说他们正在募集像我这样的女人,送到遥远的地方去,在这里被抓走的桃源洞村民应该也是一样的,会让他们坐火车或大船,到遥远的地方去会发财的。」「但,但是……」流离再也说不出话来,要将自己所知道的有条理地加以说明并非易事。「离开之前,能够和哥哥做朋友,实在是太幸运了。」她对着流离粲然而笑。

隔天,红色髮带去了驻在所,再隔一天,她和其他人一起坐上火车离开。流离追到火车站的时候,火车正要出发,那是一列黑色的货物列车,人们挤满了每一节车厢。流离感觉到似乎在第三节车厢的某处看到她的那一瞬间,黑色的门就关上了。据说这是开往水路国北部边境遥远城市的火车,火车离站的时候,从铁栏杆穿过的货物车厢空隙中伸出一只手来,直到流离看不到的时候,那只手还一直挥动着,那是一只细黑的手,流离认为那一定是她的手。

几天后,父亲接受总督府颁发的勋章,管家疙瘩大叔也跟着更加趾高气昂。「你父亲的罪名又加了一条!」偶然遇见的驻在所长儿子「痣疣」说道。

流离对于自己应该做的事情的确信与日俱增。

(未完,更多内容请见《印刻文学生活誌》2017年5月号165期封面专辑‧朴範信)

朴範信(朴範信提供)

作者小传─朴範信(박범신,1946-)

韩国知名作家,有「韩国永远的青年作家」之誉。出生于韩国忠清南道论山市,毕业于圆光大学国文系和高丽大学研究生院。自一九七三年以短篇小说〈夏日的残骸〉入选为中央日报的新春文艺后,便以纤细的感官笔法开启写作之路,曾囊获大韩民国文学奖、金东里文学奖、万海文学奖、韩戊淑文学奖、大山文学奖等韩国多项文学大奖。

从事文学创作已经超过40年,累计出版了五十多部作品,改编为影视作品的创作多达20部,代表作《银娇》同名电影为2012年韩国最具话题性电影。

着有小说《兔子与潜水艇》《白牛拉车》《香井的故事》《比死更深的睡眠》《静卧如草》《火的国度》《骯髒的书桌》,以及「渴望三部曲」:《乔拉杰峰》《古山子》及《银娇》等。最新作品长篇小说《流离》。

译者小传─卢鸿金

祖籍海南万宁,生于台湾台南,目前定居韩国,任韩国新安山大学通识教育系教授。着、译有中、韩文各类书籍35种,论文二十余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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